无定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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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热。

难堪的，干燥的环境和干脆简单的炙热。

我在北方生活了22年，第一次去山东的时候是初中，第一站到了济南，是7月。

7月的济南不知道是不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只是现在都记得下火车的时候那种潮湿蒸腾的热气。

从方形地砖里缓慢的升腾起来的热气，夹杂湿润温暖的水汽兜头盖脸的罩上来，呼吸困难鼻腔湿润，走在趵突泉公园里的时候树林中突然飞出来巨大的色彩斑斓的鸟，叫声沙哑难听，只是那一身耀眼的羽毛夺人眼目。有几个老人拎着小凳面对面走过来，神态悠闲，对那只怪叫的大鸟毫不在意，只有我站在狭窄的小径上惊得不知道该走该停。

中午的时候去了大明湖，人很少，游船懒洋洋的靠在岸边，荷花开得懈怠，荷叶也不是想象中圆润的样子，摸上去手感粗糙，茎上的小刺分明就尖锐的很。

大明湖像是个澄亮炙热的镜子，我在路边摘了小小的苍耳，黏在衣服上感觉很得意，大明湖明晃晃的水面并没有给人凉爽的感觉，远处游乐场的摩天轮在中午炎热的天气里看起来莫名突兀，几乎可以感觉到钢铁在日晒下将要融化的半流质触觉。

决定要走的时候突然听到湖边嘈杂起来，有小孩子不慎落水，被人及时救了上来，印相中只记得是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绑着马尾，五官好像在水里被晕开了一样，只记得脸色很白，湿淋淋的躺在湖边的空地上。

人们围成松松垮垮的一个圈子，女孩子的家人在旁边不停向船家道谢，是个老人家，很勉力的鞠躬，声音好像也沾了水，沉甸甸的下沉，天气非常热，水面反光，让人觉得身体里的水分几乎会缓慢的蒸干，剩下皮肤半潮半干的黏着在骨架上。

济南只停留一天，看了趵突泉和大明湖，在趵突泉的泉眼里洗了手，水冰凉，是唯一的欢愉。

后来过了很久电视上疯狂播映<还珠格格>，我换台的时候看到夏雨荷和乾隆相见的亭子，想了很久觉得如此面熟，翻出来照片才想起来那就是当年大明湖上那个不起眼的小亭子，电视里荷花开了满湖，色调却阴郁不安。

和那时炙热而倦怠的大明湖一样的让人不喜欢。

从济南做长途客车去了青岛。

晚上的车，车上供应很好吃的巧克力派，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这种甜腻的食物。

只记得非常喜欢，后来再吃的时候再也没了当年那样小心翼翼的惊喜。

上车前买了绿茶，现在还记得那个牌子，在内蒙再也找不到，只想着有哪一天可以再去一次青岛，在长途客车站旁边的超市里再买那样一罐茶。

味道微苦，却引得你一次又一次的喝下去，到最后整个人从胃里泛出淡淡的苦味来。

车上放着人猿泰山的电影，之前也有看过，但是从来没有像那次一样觉得这样有趣，或许是太过无聊的原因。

那天恰好月食。

于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时不时去看窗外的月亮，青岛的天空很亮，是非常温柔的蓝色，触感柔软的样子，淡色的月亮嵌在里面一点点变暗，非常美丽。

现在关于青岛的记忆只剩下大海，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样辽阔的海，在青岛停留一周，几乎每天都在海边。

海水清澈干净，沙滩柔软，走在上面的时候感觉脚趾深深的陷进去，有种被拥抱的隐约欢喜，把头埋进水里看海水把沙滩冲出细细的一波波的痕迹，周围很安静，感觉时光流转，刹那停滞。

拣了小海蟹回去养在浴缸里，非常好看的小东西，身体淡蓝，但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死掉，尸体发出海生动物特有的腥气，之后好几天洗澡的时候还能闻到那种腐败的味道。

青岛之后还去了蓬莱。

从未期待看见海市蜃楼，在逛八仙庙的时候竟然看到和我穿着一样颜色料子的中年妇人，沮丧而不能言表。

记得蓬莱有古董街一样的地方，两条街之间有小小的石桥，走在上面振奋不已，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高昂的兴致。

在蓬莱停留的最后一晚去海边的渔家吃了海鲜，白菜比海参和贝壳贵，此后成为我经年的谈资。

吃晚饭在海里游泳，下了雨，在海里完全感觉不到，那时候想这样看来下雨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海边的饭店着了火，闷沉沉的烟从狭小的窗子里涌出来，离得很远，听不见声音也看不清，只记得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海上起了风。

第二天就到了烟台，从小就知道烟台的苹果最好，但是我去的季节不对，苹果还在树上。

从烟台坐船去天津。

第一次坐海轮，高兴的不行。

船没有想象中大，却是真的高，黑漆漆的，感觉破旧。

买了三等舱的船票，一个房间里16个人，靠着窗子的位置下面有个柜子，里面是颜色鲜亮的救生衣，开船前有海员上来教人们怎样穿好，于是彼此都成了黄色的鲜亮的橙子，哈哈大笑。

泰坦尼克这样的电影是妈妈带着去看的，所以对里面印象最深的不是爱情而是那艘大船，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记得最清楚的锁上的门。

上了船才知道所言不虚，三等舱和头等舱之间果然有铁质的栅栏门，铁链缠了一圈又一圈，感觉里面暗冷阴森，自我安慰还是三等舱最完满舒适。

晚上睡觉的时候开着窗子，海风真大，睡在靠窗位置的上铺，船上配给的毛巾被可以迎着海风飞起来，也是黄色，不过因为多次浣洗而颜色略显灰暗。

睡不着到甲板上吹风等日出。

星空明亮，仰望的时候全是震惊，从未见过那样的盛景，浩大肃穆，让人想要膜拜。

日出的时候反倒没了那种欢欣雀跃的感觉，书上看来太多关于海上日出的描写，到我这里只记得纸上印着的旖旎词句，等到自己看到不免觉得羞愧，因为面对那被无数人写的华丽宏大的日出我只想到了圆润的糖心鸡蛋。

现在还是一样，看到太阳想鸡蛋，真是无可救药。

本来只有半天的航程因为风浪变成了一天半，最高兴的还是我，觉得半天的钱却赚到了一天的时间，下了船直接去了火车站，一路上都在暗自欢喜，以至于现在天津留给我的印象还是灰色的码头和逼仄的巷道，全然没有其他色调。

去山东的时候15岁，初中三年级，去四川的时候20岁，大学一年级暑期。

8月份去四川，天气虽热但是还受的了，成都人好多，街道整洁漂亮，四川话很好学，春熙路的龙抄手人真多，早上塞车的时候感觉和家里一样，没有距离感。

那是去九寨沟，车上还有几个成都本地人，在都江堰停车的时候上来一对母女。

导游态度恶劣且解说乏味，让人昏昏欲睡，尚好窗外风景大好，但是车上的那对母女却一直絮絮叨叨，声音响亮，小女孩一刻不得安宁，四处骚扰，让人厌烦。

四川师傅把车开得惊心动魄，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都江堰的小女孩一直很活跃，不停地说自己是在哪里念书，平常有什么开心事。

旅程太长，疲惫不可避免，于是那时候心烦的恨不得打开车窗丢她出去。

九寨沟风景如画，也去看了黄龙，心情大好，不再赘述。

返程的时候小女孩乖巧的过来道别，认真盯着她看才发觉小女生眉眼明艳，天府果然美人众多，她妈妈说自己就在小学旁边开着理发店，有时间光临。

大家都笑，这一车的游客大多来自内蒙，再去都江堰小学旁边理发的几率几乎没有，却还是大咧咧的答应笑闹，车上和气一团。

而我也不过就是当这是旅程中的一件寻常事情，再不关心。

直到去年512.

一开始还开玩笑说惨了这下熊猫们都被埋在林子里了。

后来看了照片再也笑不出来。

有游客拍了照片，我调自己去年拍的照片出来看，是一条路，但是已经坠满巨石。

后来就看到了都江堰小学的照片。

其实早就记不得那女孩子在哪里念书，但是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突然心悸。

我从来不拍人，四川的照片厚厚一叠都是景色，山山水水都那么好看。

那小女孩的眉眼却一下子想起来，清楚明白，淡粉色连衣裙，红色的头花，两个小辫子，眼睛很漂亮，她妈妈穿着黑色的上衣，头发染成黄色，乱蓬蓬，口红鲜艳，眼角上挑却很艳丽。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平安。

那时候坐在电脑前只觉得眼睛发涩，愧疚感突如其来。

或许我当时可以态度好一点，或许我当时可以不要把厌烦的神色摆的那么明显。

不知道想要怎样表述那种心情，只是觉得压抑憋闷，好像晒了很久太阳之后中暑的症候。

但愿她们一年之后安好无恙。